![]() ![]() ![]() ![]() ![]() 達賴喇嘛格言
自他交換的修法,主要不在於思考其他人對我的恩德有多大。我們會愛惜自己,也不是因為自己對自己的恩德有多大,而是我們想要離苦得樂。他人也是如此,他人也想要離苦得樂,是這樣思考的。因此,要多方面觀察愛我執的過患,愛他執的功德,思考相對於其他這麼多眾生的利益,自己相對的微小,光愛惜自己會吃虧,多關心他人的利益,反而對自己來說利益最大,依此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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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曆:2152 木蛇年
⌘ 流亡中的自在 ⌘
第四章:避難藏南
因為有太多事情需要張羅,因此好幾星期後,我們才得以成行。何況,所有的準備工作皆須暗中進行。總理擔心如果消息走漏---達賴喇嘛準備離開,恐怕會引起普遍的驚懼不安。不過,我確信許多人看到好幾個大行李車隊先行出發,一定意會到是怎麽回事。行李車隊裡裝載了五十或六十個保險櫃的財寶,大多是取自布達拉宮地窖的金元寶和銀條,這些安排甚至連我都不知道。這是我前任服飾總管天津的主意,他新近擢升為去結堪布(Chikyab Kenpo)。我看到這些舉措,非常憤怒;並非我在意這些財寶,而是我年輕的自尊受傷了,因為他沒事先告訴我,我覺得他仍然視我為孩子。
我懷著焦慮和期待的複雜情緒,等待著離去的日子。一方面,由於可能要『遺棄』我的子民,我覺得很難過;我覺得對他們有一種很沉重的責任感。另一方面,我熱切地希望去旅行,更加令人興奮的是,侍衛總管決定我應該改裝,換上在家人的裝扮。他擔心當人民發現真相時,可能真的會試圖阻擋我離開。所以,他勸我保持微服。我很樂,現在我不僅可以看看我的國土,而且可以像一般人行動,而不只是以達賴喇嘛的身分行事。 我們在深夜離開拉薩。天氣很冷,但是星月皎潔,我記得星子閃耀生輝,這是我後來在全世界任何地方都未曾遇見過的景象。四周如此岑寂,我們悄悄地從布達拉宮山腳的鄉間小道,經過諾布林卡宮、哲蚌寺出走。每當一匹小馬失蹄時,我的心跳就停了一下,不過,我並不真的害怕。 我們最終的目的地是二百哩外的錯模(Dromo),正好在與錫金接壤的邊境附近。這趟旅程至少得耗掉十天,這還不包括意外事件延擱行程。但是,沒多久我們就碰到麻煩了。離開拉薩沒幾天,我們來到僻遠小村姜村(Jang),甘丹寺、哲蚌寺及色拉寺的和尚正群集那裡作冬季的法輪集結。他們一看到我們陣容龐大,即知非一般的行動。我們總數至少二百人,其中五十人是高級官員,還有等數的馱獸。和尚們因之猜想我必定也在其中。 幸運的是,我正好在最前面,改裝顯然有遮人耳目的效果,沒人攔阻我,但是我騎過時,發現和尚群情激昂,許多人涕淚縱橫,幾分鐘後,他們攔下緊跟著我的林仁波切。我瞥了一眼,知道他們懇求他和我回頭。那是緊張的一刻。情緒達到最高點,和尚們相信我是他們至珍無比的保護者,他們無法承受我離開他們的事實。林仁波切解釋,我並沒打算長久離開,這些和尚才不情願地讓我們離開。然後,他們五體投地,祈求我盡可能早回來。 經過這次不幸的事件,我們沒再遇到其他麻煩,我仍舊微服,雙身前行,我能隨機應變, 運用每一個場合,停下來與人們交談。我發覺此刻是我發掘我的子民與婦女生活真相的絕佳機會;並且在無人知道我真正身分的情況下,和他們談了許多話。從這當中,我得知我的子民生活裡所遭受的不公;因此,只要我能使狀況改變,我會盡可能去解決以幫助他們。 出發近一個星期後,我們抵達江孜(Gyantse,西藏第四大城)。一到該地,我們的行跡即不可能保持隱密,數百名子民竟群來歡迎我。一團保護印度貿易使節團的印度騎兵,衣著襤褸,但卻熱情地伸出援手,但我們已無暇顧及禮數,於一九五一年一月,在近乎兩個星期的旅程後,兼程趕到錯模。 大家都累壞了,但我私下卻有一種極度的興奮感。這個地方本身沒啥特殊,由好幾個緊密相連的村落聚合而成,但它的地表景觀卻頗為壯美,這塊地位於海平面上九千尺左右的高度,正好在把安處山谷劃分為兩個區域的交點上。 一條河沿著山谷底流過,非常靠近村落,人們日益皆能聽到流水聲,離這條河不很遠,丘陵徒然升起。有些地段,河流伴著垂直的懸崖直直衝入水晶似的籃空。不遠處,矗立著使西藏顯現莊嚴與威脅感的巨大山峰。到處都是叢叢松林和石楠,以及遍地的綠色牧草。氣候呢,就我觀察,相當的潮濕。因為距離印度平原很近,錯模常有西南季風帶來的季節雨,而日照頻繁,擠過厚厚的雲邊,以一種炫目的、神秘的光,照耀山谷。我渴望在這個區域探險,當山頭披滿春天的野花時,爬上某些比較容易通過的山頭;但是在那裡的時光卻都是冬季裡的那幾個月。 到達錯模時,我先是住在一位地方官的家裡---他曾贈我玩具和蘋果---然後,搬到位於丘陵上的一座小寺----敦卡,從那裡可以俯瞰整個錯模山谷。每多久,我們就住定,我也回到祈禱、靜坐、閉關、讀書的日常生活裡。縱然我希望擁有更多的自由時間,我也少了一些在拉薩的日常消遣,我覺得我內心某些地方已經變了。這或許是回應丟掉許多僵化的繁文縟節及形式所得來的自在感,而這些在拉薩時卻佔了我生活的大部分。而同時我也失去了潔役朋友的陪伴。這空虛由我覺知的額外責任感所填滿,這一趟旅程下來,使我確信:實有必要盡己之力用功讀書和學習。我將之歸因於如下信念:我能使我的子民成為最好的人。 就在我們來到錯模不久,發生一則重大事件,那就是斯里蘭卡喇嘛也來了,他帶來一件我在令人傷感的某個典禮裡得到的紀念物。除了兩位總理留在拉薩,我的主要顧問噶廈、侍衛總管、林仁波切(如今是我的高級親教師)和崔簡(Trijang)仁波切(高級稱廈,他最近被提名為我的初級親教師),都跟我來到錯模。我的大哥塔澤仁波切留在那裡。他印度行之前,在拉薩待了好幾星期。 我們第一件壞消息是,我離開拉薩前派出國的代表團只有一個不辱使命:到中國去的那一個。其他的都無功折返,情況惡化。西藏始終和尼泊爾與印度維持最友好的關係,畢竟他們是我們最親密的鄰邦。至於英國,感謝楊毫斯本上校的遠征探險,有個英國貿易使節團駐藏近半世紀。即使印度在一九四七年獨立,這個使節團起先繼續由同樣的英國人理查森經營。所以,現在英國政府居然同意中共對西藏主權的部分主張,真令人難以置信。他們似乎忘了在過去,比如當楊毫斯本上校與西藏政府締約時,他們認為必須視西藏為一完全的主權國家對待。一九一四年,他們召開會議(Simla Convention,西姆拉會議),西藏和中國分別受邀。除此之外,英國人與西藏人夙來交好。我的國人,無分男女,認為英國人恭而有禮、具有正義感與幽默感,因而非常推崇他們。 至於美國,一九四八年華盛頓曾歡迎過我們的代表團,我們甚至還和副總統見面。所以,很顯然地,他們改變了立場。當我意識到這個事實意即:西藏必須獨自面對整個強大的共產中國,我覺得非常的悲哀。 所有的代表團都回國後,還剩一個在幾星期後才會回來。此刻第二件發展是昌都首長嘎波嘎旺吉美(Ngabo Ngawang Jigane)①,捎來一件冗長的報告。昌都大多數地區如今已淪陷,這份報告是由一位昌都地區的商領送到拉薩去的。他伺機交給兩位總理,再轉交給我。報告里以痛苦的和幽暗的細節,說明中共的本質---他們威脅,並且聲稱除非能達到某種程度的和解,否則人民解放軍會立刻開到拉薩。如果真如此,將無可避免地造成生命的巨大損失,而我希望不計任何代價,消彌戰爭。 嘎波提議,除了和談,別無他路。如果西藏政府同意,如果我們必須派遣一些助手,他願意親自試著與北京的中國政府展開對話。我和拉薩的兩位總理接觸,聽取他們的意見。他們覺得這樣的協商應該在拉薩舉行,但既然目前情勢危急,他們也同意以北京作為談判地點。因為嘎波毫無豫色地鼓勇擔當赴京談判大會,我認定這位我所知十分有決斷力的行政官員應該到中國首都。因此,我從錯模和拉薩各派了兩位官員隨同赴京。我希望他向中國領導階層解釋清楚,西藏不需要『 解放』 ,只要繼續與我們偉大的鄰邦維持和平的關係。 同時,春天來了,由於大自然的生髮,丘陵立刻長滿了野花,草原披上一層新而蒼的綠色,空氣中充滿新鮮而令人驚訝的氣味茉莉、金銀花、薰衣草的味道。從我寺裡的禪房下望河水,農夫在那裡放牧羊、犁牛和(此字不在電腦中。左邊一個“牛"字,右邊一個“扁"字) 。我也能看到幾乎每天都來的野餐人群,我嫉妒地看著他們升火,下到水邊亨煮。我被所見所惑,膽感鼓勇向林仁波切請求給我一些自由時間。他想必也有同感,因此出我意料之外,同意放我一天假。我耗了好幾天在附近遊蕩,我已無法記得有多快樂。我在一次遊覽中,拜訪了一座苯教的寺廟。我唯一的悲哀是,我知道麻煩的日子還在前頭等著。沒多久,我得到嘎波在北京的消息,我半期待著這個『 壞消息』 ,但是,當它發生時,我卻無從準備承擔這個震驚。 我在寺中有一部古老的布希收音機接受器,靠六伏特電池運作。每天晚間,我聽北京電台的藏語廣播。偶爾,我和一位或其他官員一起聽,但大多數獨自收聽。多數的廣播充斥有關『偉大祖國』的宣傳,但我必須說,我對大多數聽到的節目印像很是深刻。有工業進步,所有中國人民一律平等的一貫談話。看來像是實質與精神進步的完美結合。不過,有一天晚上,我獨坐聽到一個非同尋常的節目。一個嚴厲、爆裂的聲音宣讀當天由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他們所謂西藏『地方政府』代表所簽署的十七點『和平解放西藏』的『協議』。 我簡直不能相信我的耳朵。我想衝出去,叫醒每一個人,但是,我呆坐在椅子上,動彈不得。播音員形容『經過最後一百年或更久』的強權帝國主義者的力量,如何滲透到西藏,『造成各種欺騙和憤怒』。他又加上,『在這種情況下,西藏人民陷於奴役和痛苦的深淵』。我聽到這種謊言和奇特的陳腔濫調揉雜,難以置信,簡直要病了。 但更糟的還在後頭。 『協議』第一條是『西藏人民應該團結起來,驅逐帝國主義者的侵略力量。西藏人民應該回歸祖國大家庭---中華人民共和國。 『這是什麽意思?最後駐紮藏地的外國軍隊是一九一二年的滿清軍隊。據我所知(截至目前所知),那時西藏只有少數歐洲人。而西藏『回歸祖國』的說法,實在是無恥的發明。西藏從未隸屬於中國。事實上,先前我已說過,古代有西藏是中國的一大部分的主張。此外,在倫理上和種族上,兩邊的人都不相同。我們語言不同,文字殊異。國際法理專家協會後來在他們的報告裡提到: 一九一二年,中國人退出西藏,其時西藏的地位,持平地形容,則為一實際獨立的主體……因之可以如此主張,一九一一至一二事件使得西藏再度成為一個完整的主權國家,在事實上及法律上獨立於中國統治之外。 但最令人驚訝的是,嘎波並沒有被授權以我的名義簽署任何文件,他僅能協商。我帶著國璽來到錯模,保證他無法如此。所以,他一定是被迫的。但是,好幾個月之後,他才得知全部詳情。在當時,所有我們能得到的資訊只有靠收音機廣播(重複好幾次),夾雜著許多自我慶賀的說教,有關共產主義的福祉、毛主席的榮耀、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奇蹟以及中、藏合一後,所能企望的所有好事,全是胡扯。 十七點『協議』的細節同樣令人齒冷。第二條宣稱,『西藏地方政府將主動協助人民解放軍進入西藏,鞏固國防』。在我判斷,這意味著我們的軍隊被預期會立刻投降,第八條繼續同樣的主題:『藏軍將併入中國軍隊。 』儼若這事可行。然後,十四條所示,從今後,西藏將被剝奪所有處理內政事務的主權。在強霸的條文裡點綴著諸如:確保宗教自由、維持達賴喇嘛的地位及目前的政治體制。但是除了這些陳腔濫調,有一件事可以確定:從此以後,雪之原鄉意即中華人民共和國。 由於我們的地位開始式徵這個不快的事實,好些人,包括著名的塔澤仁波切從加爾各答寫來一封長信,力勸我立刻前往印度。他們主張西藏的唯一希望是尋找盟邦,幫助我們對抗中國。當我提醒他們,我們派到印度、尼泊爾、英國以及美國的特使,早已鎩羽而歸;他們仍堅持,如果這些國家了解如今處境的嚴重情形,他們會伸出援手,他們指出,美國素來反對共產主義者的侵略作風,為此已在韓國打了一仗。我能理解他們主張的邏輯,但是多少了解美國已在前線傾力作戰,這個事實減少她企圖開闢第二個戰場的可能性。 幾天後,一封從北京代表團發來的冗長電報送到。電文沒提太多,只除了重複我們早已從收音機裡聽到的內容。顯然嘎波沒有說真話。近來,部分代表團的團員在他們備忘錄裡,提到他們如何在脅迫下,使用偽造的西藏國璽簽署『協議』等等完整的經過情形。但是,當時從嘎波的電報裡,我只能猜究竟怎麽一回事。不過,他提到新的『西藏省主席』張經武將軍正途經印度,兼程往錯模而來,不久即會趕到。 似乎無計可施,只好等待。在這同時,我接見三所大寺院---甘丹、哲蚌和色拉寺的墀巴,他們新近才抵此。一聽到十七點『協議』,他們力陳我應盡快趕回拉薩。他們指出,西藏人民極度焦慮,因此我必須趕回;他們也提出兩位留守拉薩的總理托帶的訊息,作為支持的依據。 幾天後,我再度得到塔澤仁波切的訊息,他顯然成功地與加爾各答的美國領事館接上頭,他們保證應允他訪問美國。他再度驅策我到印度去,他說美國非常急於和西藏接觸,他建議,如果我要準備流亡,一些協助的安排可由我們的兩個政府商議。我哥哥在他信尾結論說,時間緊迫,我必須盡快趕到印度;何況中國的代表早已在加爾各答,在赴錯模的途中。此處的意涵是,如果我再不立刻採取行動,恐怕為時一晚。 大約在此時,我也接到一封同樣語氣的信,這是哈勒寄來的,他就在我之前離開拉薩,現在噶林邦(Kalimpong)。他堅定地認為我應該流亡到印度---許多官員也支持這個看法。不過,相對的,林仁波切也糾正我,不應如此。 所以,我現在面臨兩難困境。如果遵循我大哥信裡的指示,看來似乎終究還有一些可得到外國協助的希望。但是這樣對我的人民又意謂著什麽?我真的應該在與中國人打個照面之前離去嗎?如果我這樣做,我們新成立的同盟會認為我們同甘共苦嗎?當我思量這些想法時,我持續地推到兩項特殊的考慮。第一、顯而易見,與美國或任何國家締約最可能的結果是戰爭。而戰爭意味著流血。第二、我思索儘管美國是個極強大的國家,卻在幾千哩外。反之,中國卻是我們的鄰邦,雖然實質上沒有美國強大,卻容易擁有許多優勢。因此,也許必須耗好幾年,以武力戰門來解決紛爭。 何況,美國是個民主國家,我不相信她的人民願意忍受無止盡的災亂。想像有這樣一次絕處逢生的機會,那是很容易的;但是,我們藏人終究還是得再度獨立承擔一切。結果還是一樣,中國照舊我行我素,其間,將會損及無數生命,藏人、中國人和美國人,全作無謂犧牲。因此,我決定最好的行動方式是靜觀其變,等待這位中國將軍來到。畢竟他是個人吧! 一九五一年七月十六日,這位中國代表及時趕到錯模。一位報訊者跑到寺裡來,宣告他即將到來的消息。對這件消息,我覺得既興奮又十分憂慮。這些人,他們長得啥模樣?我差不多相信他們全都頭上長了角。我跑到陽台,熱切地往山谷逡巡直到城裡,用望遠鏡掃描樓房,記得是個好天氣的日子,儘管是在雨季的中期,在夏陽烤炙下,水蒸汽從地面往上呈渦漩狀散發。突然,我發現有狀況了。一群我的官員領頭朝寺裡走來。透過他們,我能分辨三個穿著單調灰西裝的人。在藏人旁邊,他們看來非常不顯眼,藏人著傳統高官穿的紅金絲袍。 我們的會面帶著冷淡的禮貌。張將軍一開始就問我是否得知十七點『協議』。我極度自製,回答是的。然後,他交給我一份影本,還有二份其他的文件。在他遞文件的當兒,我注意到他戴了一隻勞力士金表。這兩份補充的文件,一份關於西藏軍隊。另一份說明如果我選擇流亡,會發生什麽後果。上面暗示我會很快了解中國人帶著真摯的友情而來。我當然希望回到我的國家,如此,大家會熱烈歡迎我的歸來。因此,沒有離開的理由。 其次,他問我何時想回到拉薩。我答以『立刻』,雖然並非很有用,但是,我繼續盡可能表現得冷淡。這個問題用意太明顯了,他想要和我一起回到拉薩,當我們一起進城時,自有其像徵意義。最後,我的官員打算避免這樣做,而讓他晚我一兩天走。 我的第一個印象正如我懷疑的,不管事先我所感受的懷疑與不安如何,在我們會面時,一切都很清楚。儘管這個人曾假定為我的敵人,事實上,他只是一個人,一個像我一樣的普通人。這個現實對我造成一個永久的衝擊。這是另一個教訓。 如今見了張將軍,即將回到拉薩,我有些微的快樂。我們著手準備歸程,還有我的所有官員隨同,這個月底出發。此時,毋須秘密計議,我以遠比走馬看花更仔細的方式旅遊。實際地踏遍每個主要村莊,我停駐接見大眾,對當地人作短暫傳法。使我有親身向大眾說明西藏近況的機會,諸如外國軍隊如何入侵,而中國人如何宣示友好。同時,我也傳授宗教經文課程,大都採擇內容與我所要言說相契的經文。我繼續使用這個妙方,以迄於今。不管我們身處在什麽樣的環境,宗教總是有許多可以告訴我們的,我發現這是一個很好的解說方式。不過,我現在的技巧可比當時強多了。那時我缺乏自信,儘管每回我公開開示,都會改善一些。我也發覺如同每位老師教學相長,沒有一件事能像教學一樣,幫助一個人學習。 在這次的旅行中,我很高興發現這麽多事可做。否則,我也許有暇傷懷。我家人都不在國內,除了家父在我十二歲時往生,而桑天現在陪著我,我唯一家人以外的遊伴就是塔湯仁波切。他到錯模來探望我,傳授一些重要的教旨,現在又掉頭回他的本寺去了,他的本寺正好位在拉薩城外。自從我在去年冬天最後一次看到他。他又老了很多,現在看來他實際的七十歲還要老。我很高興再一次與他為伴,不僅因為他是非常仁慈的人,更因為他也是一位高級成就的靈修上師。毫無疑問,他是我最重要的上師。他引介我許多傳承和秘法,這些都是由當代最明睿的導師傳承給他的。 我們慢慢地從錯模來到江孜,印度騎兵照舊出來展示武器。這次沒有走馬觀花,我可以停留好幾天,然後我們朝金剛亥母的本寺桑汀寺出發, 是最重要的菩薩之一。桑汀寺也是全藏最壯美的寺廟之一。一路鄉道景緻壯麗,湛蘭色的湖邊鑲了一道青蔥的草原,上面有成千的羊群放牧。景色之優美,平生僅見。多虧這鮮爽宜人、明媚的夏日。偶爾會瞥見鹿和瞪羚成群,這些景象當年是很普通的,全藏皆可見到。我喜歡看到們緊張地站著,看著我們走近,然後曲著長腿躍出。 有一度我喜歡騎馬,雖然在常態下,我相當害怕馬。我幾乎能與所有生物相處,除了毛毛蟲,我不知道為什麽我能毫不猶豫地撿起蜘蛛和蝎子,也不在意蛇,可是我不喜歡馬和毛毛蟲給我的冷淡感覺。儘管如此,我卻非常喜歡馳騁開闊平原,不斷吆喝我的馬前進,實際上那是一匹名叫『灰輪』的騾子,一度為端廷仁波切所擁有。它的腳程和耐力絕佳,和我頗有交情。不過飼馬長不大以為然,他認為達賴喇嘛的坐騎不應如此小,而且不夠氣派。 桑汀寺離南江孜小城沒多遠,換言之,即毗鄰羊卓雍湖,其汪洋之絢麗為我生平僅見。由於沒有流水進出,羊卓雍湖呈現一片不可思議的蘭綠色,十分炫人。可悲的是,最近聽說中共打算為了一個電力發電的計劃,引出湖水,因造成的長期後果,我簡直不敢想像。 在當時那個年代,桑汀寺是個繁榮的社區。有趣的是,在傳統上,其主持由比丘尼出任。在西藏並沒有特殊的婦女歧視,所以此事也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比如,拉薩附近有一所精舍,那裡有位重要的女性修導師,在我幼年時,名聞全藏。儘管她不是一位化身,迄今仍受尊崇。當然還有許多比丘尼,不過,這是唯一由比丘尼主持的寺。 或許更令人好奇的是,金剛亥母(Dorje Phagmo)是依一尊女性神金剛母豬而命名。傳聞金剛亥母示現著豬臉婦身。據說十八世紀時,一些蒙古騎兵來到南江孜,首領遣話要求女主持去見他。他被禮貌地回絕了。此舉激怒他,立即前往寺裡。仗著他的戰士勢眾,強行入內,發現講壇裡都是和尚,而法座上的人,卻有個大的野豬頭。 我到訪時,桑汀寺的負責人是位年紀與我相仿的女孩。她向我頂禮示意。我記得她是位非常害羞的年輕女孩,留著長辮子。隨後不久,她逃到印度。不過,因為我不知道的理由,又回到拉薩,而且被中共利用了好多年。可嘆的是,桑汀寺和它的附屬建築如同成千的寺廟,在一九五○年代後期,都遭受破壞的噩運,而其古老傳統也消失了。 在我們出發回到拉薩的最後一程前,我在桑汀寺呆了兩、三天。回到諾布林卡宮之前,我陪塔湯仁波切到他的本寺,位於城門外幾小時馬程之處。他非常體貼的把他的禪房讓給我,自己搬到主殿後的草地區,論辯經常在那裡舉行。在稍後的幾天,我們正式見了好幾次面。我們離開後,把他留下來,我覺得非常難過。對他,我有一種極深的欣賞和敬意。但是,在他攝政時期,他的名譽遭到玷污,令我耿耿於懷。甚至現在我都懷疑,如果他不捲入政治,而只是純粹的喇嘛,情況是否會好一些。畢竟,他沒有治理政府的知識,也沒有行政工作的經驗。期待一個沒有受到任何訓練的人做好某些事情,是很不合理的。但這就是西藏。因為他是眾所敬仰的大修行人,所以似乎自然而然的,他理當被任命為全藏第二高階的職位。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在世的塔湯仁波切。在那次最後的見面裡,他要求我對他以往視我為孩童所施予的禁制,不要覺得掛懷。我覺得十分感動,因為這樣一個年高德劭的導師,竟然想告訴我這些。當然,我了解的。 經過九個月的出走,我在八月中回到拉薩。有個歡迎我歸來的盛大歡迎會,似乎全城的人都出來看我,都對我的歸來表示歡喜。我深深的受到感動,同時,十分欣慰能夠回到家鄉。我僅知大致良好,但是自從去年冬天以來,已有很多改變,與往日大不相同。雖然我的子民滿懷欣喜,看來他們也有同樣的感慨,在狂熱之中有一種歇斯底里的暗訊。我不在拉薩的那段時日,消息開始傳到首府,安多和康省都出現對付藏人的暴行。 人們當然對未來懷有恐懼,雖然有些人感覺到一切都會轉好,因為達賴喇嘛回來了。 至於在一個較個人的層面上,我最傷悲的發現我最寵愛的潔役諾布通篤已在年初過世。他顯然是我最熱情的玩伴。在我整個童年時代,他一直是個忠實的朋友以及歡樂的源泉。我還小的時候,他裝鬼臉嚇我;我長大些,他加入我戰況最激烈的比賽里。在我假想戰裡,我時常大打出手。我記得有時候對他不懷好意,甚至到用我鉛俑的劍傷人的地步,那是因為在我們嬉戲的的小衝突中,他用雙臂抓起我,我無計可施之下,才出其不意為之。但是,他恆常布施,以為受用;而且從未須臾喪失他那絕妙的幽默感。現在,當然我已無能為他盡心力,雖然我還能對他的一雙子女做點事。作為一位佛教徒,我明知悲傷無益;然而同時我也意會到,諾布通篤的死亡,或多或少象徵著我童年時代的結束。往事如煙,無跡可覓。幾天內,我如期再度會晤中國代表團。我必須盡可能為人民盡力,不管多麽微細,如思索和平追求宗教信仰是人生里的頭一件大事。而我只有十六歲。 我在衛兵的司令部依照古禮,接見張經武將軍。這使他大發了一頓脾氣,他要知道為什麽我在這種地方見他,而不是在一個較不正式的場所。他堅持他不是外國人,不希望被如此對待。他顯然不曾想到他不會說藏語的事實。我一看到他唾星四濺、結結巴巴,雙眼暴凸,雙頰赤紅,拳打桌子,起先嚇了一跳。我隨後發現這位將軍經常這樣發雷霆之怒。同時,我提醒自己,在內裡,或許他是個好人----事實上,他的確是,而且十分的直率。張將軍發過脾氣以後,我很快地發現這種情形在中國人里相當尋常。我想他們就是因為經常大發脾氣,才受到某些人--尤其是歐洲人和美國人--那麽必恭必敬的對待;歐美人大致上比較能徹底控制自己的情緒。好在我的宗教素養幫助我對他的行為採取另一種觀點:在某些方面,我認為如此表達憤怒是很好的。雖然並非處處得禮,但這樣總強過假裝沒事卻暗懷恨意。 起先,在許多事情上,我毋須與張將軍協商。在中共佔領的頭一、二年裡,我或許每一個月和他見一次面。兩位總理和噶廈成員最常見到他,他們很快地厭惡他的行止。他們告訴我,張將軍是一位傲慢的、專橫的人,對我們不同的生活取向,沒有絲毫同情心。每回我們相見,我親自見證他和他的同胞如何無一例外地傷了西藏人的感情。 我現在才明白我回到西藏的前五、六週,只是蜜月期。一九五一年十月二十六日,蜜月突然告終,大約三千名中共十八路軍開進拉薩。這批軍隊屬於去年攻克昌都藏軍的一支。領軍的是譚冠三和張國華兩位將軍,他們由一位著藏服、毛帽的藏人陪同竭見。他們甫進室內,這位陪客即行三個正式的五體投拜禮。我想這有些奇怪,因為他明明是中國代表團的一員。後來證實他是翻譯員,一位忠實的共產主義者。我稍後問他為什麽不穿和他同伴相同的毛裝?他十分和善地答道,我必須放棄革命是服飾革命的錯誤想法;革命是一種意念的革命。 大約在同時,我的大哥也回到拉薩。他沒有待太久,但其間他和中國的領導階層見了好幾次面。然後他宣稱想到南方旅行,我即位時,我的家族得到政府贈予的一筆財產,就在南方。到南方監督家產的說法只是策略,我不久即獲知,他已越過邊境,到達阿薩密省,也就是著名的東北邊界區。他打算盡其所能組織外國的支持力量。但他沒告訴我這個計劃,因為顧及我尚年幼,他擔心我或許會在沒有防備的情況透露秘密。 在很斷的期間內,更多的解放軍支隊又來到拉薩。他們來的情形,我記得很清楚。因為西藏地形較高,聲音可以傳得非常遠。結果,我在布達拉宮的禪房裡聽到一陣緩慢而沈重的擊鼓聲,很久以後還沒看到一個軍人。我衝上屋頂,拿出望遠鏡,我看到他們蜿蜒成一長蛇縱隊,深藏在雪堆裡。他們來到城牆時,到處是書著毛主席和他的副手朱德的紅旗和海報。然後是喇叭和土巴號的聲音。全場景象令人印象深刻。這就是人民解放軍,看來十足地魔氣。 稍後,在我克服看到紅旗旗海(紅色畢竟是大自然的警戒色)的巨大不安感後,我注意到士兵實際上處於非常困頓的狀況:制服襤褸,看來全都營養不良。加上藏地高原亙古積灰髒了他們的臉,使他們有一副好戰的外表。 整個一九五一年---五二年的冬天,我繼續用功,當然也更努力。就在這段期間,我開始道次第(LamRim)的修持。那是有關一段經文,經由心智訓練,展開一個晉階的途徑,以啟昏味。大約八歲,我就開始同時接受一段顯教的僧侶教育和密教,後者諸如由上師傳授的灌頂、傳經、口訣。隨著時日流逝,我打下自己的根柢,我逐漸注意到自己的些微進步,非常微細的、心靈的發展。 而在進行年度閉關時,聽到塔湯仁波切圓寂的消息。我很想參加他的荼---大典(火化)而不可得,所以為他做了殊勝的祈禱。 那段期間,我忙著盡我所能鼓舞我的總理和噶廈。我提醒他們無常的佛理,並且指出現時狀況不會持續永久,即便如此,也僅止於吾儕一生。但私底下,隨著事件發展,我愈發焦慮。惟一快樂的企盼是班禪喇嘛來訪,他預計不久後抵達拉薩。 此際,最後一批二萬名軍隊抵達,嚴重的糧荒發生了。拉薩人口在數星期內幾乎倍增,不要多久,我們貧瘠的資源就要耗盡。一開始,中國人多少遵守十七點『協議』的條文,條文明載:人民解放軍應該『在所有買賣中公平交易,不應奪取人民的一針一線』。他們付款買西藏政府給他們的穀物,也付補償金給房屋被徵收為駐軍紮營的所有者。 不過,這套付酬制度很快就崩潰了。貨幣不管用了,中國人開始強行要求食物和住宿。一場危機隨即蔓延。通貨膨脹颶起,這是過去從未有過的現象,我的人民不懂為什麽子的價值隔夜就倍漲。他們非常憤怒,先前對入侵者的消極恨意突然化為主動的嘲弄。每當遇見一群中國軍人,依照傳統驅魔的方式,他們於是擊掌唾吐。孩子們也開始丟石塊和石頭,甚至和尚也把袍子鬆鬆的褶層纏成一,用來揮打任何接近的軍人。 同時,以取笑張經武將軍的金表為主題的嘲諷歌謠也流傳一時。而許多軍官在千篇一律的製服底下,穿著昂貴的毛皮襯裡,真相發露後,藏人的輕視更是無以復加。如此一來,激怒了中國人,我猜想大半是因為雖然他們知道被嘲笑,但是他們聽不懂別人說些什麽。這傷害了他們的自尊,也等於失了面子,最糟糕的狀況發生在一位中國人身上。最後的結果是一件極其有趣的意外,與張將軍有關。有一天他來看我,要求我發出一項禁止批評中國人的文告,不管這些批評是以歌謠或海報形式為之的娛樂活動。 不過,儘管新的法律禁止反對中國,佈告卻開始出現在街頭,公開指責中國人。一個普遍的抵制運動已形成了。最後,一項明列人民所受的苦痛,要求軍隊撤離六點備忘錄擬就,直接交給張將軍,此舉激怒了他。他暗示這些文件是『帝國主義者』的傑作,並且指控兩位總理領導這項陰謀。緊張昇高。試想他們大可以避開兩位總理,開始直接衝著我來。起先,沒有兩位總理陪同,我拒絕接見他們。但是,在某一個場合,羅桑扎西說了什麽特別刺激他的話,張將軍真的動怒了,彷彿要打死羅桑扎西。不假思索地,我跑到他們中間,喊著要他們立刻停手。我很害怕,從沒看過大人如此作為。從此以後,我同意個別接見他們。 中國派來越來越多的官員和行政官僚後,中國領導們和我的兩位總理間的處境持續惡化。他們一點也不允許西藏政府料理自家的內政,如同十七點『協議』上明載的,橫加干涉。 張將軍在這批中國官吏和西藏政府的噶廈之間,無休止境地召開連串的會談,旨在討論如何長久安置這些官員、軍人以及他們所有的上千駱駝和其他馱獸。兩位總理認為,這樣的要求不僅不合理,實際上也不可行。但是,要讓中國領導了解這樣的想法,簡直是不可能。 當張將軍二度要求提撥二千噸大麥,他們必須向他解釋已經沒有這麽多存糧,拉薩城裡的西藏人早已活在飢荒的恐懼中,而政府倉庫中僅存的物,至多也只能供應軍隊兩個月。他們告訴張將軍,沒有足夠的理由需要在拉薩維持如此龐大的武力。如果旨在國防,軍隊應該派駐邊界。只需留下官員,或許加上一團左右的軍隊,以為防護之用。張將軍不置可否,禮貌地回應他們。所以,他們告訴了我,但是將軍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在他們建議把軍隊移防他處後,這兩位總理愈發不得張將軍的歡心。起先,他隱藏對羅桑扎西的怒意,羅桑扎西是兩位總理中較年長的一位,也認得一些中國人。羅桑扎西的交遊廣闊又惹惱了他,他急燥地羅織莫須有的罪名控告這位喇嘛;同時卻稱賞魯康瓦---他心目中可望合作的同夥。 不過,事後證明,魯康瓦是個性格較深沉的人,儘管他很年輕,而且他也從未試圖隱藏他對張將軍的真感情;甚至在一個較私人的層次,他流露出對這傢伙極度的鄙夷。聽說,在某個場合,張將軍不經意地詢問他喝多少茶?他答,『視茶的品質而定』。我聞訊而笑,但也了解這兩人之間的處境必然很糟。 戲劇性的高潮不久後即爆發,就在張將軍召集兩位總理、噶廈以及所有的中國官員開會時發生。一開始,他宣布開會目的是討論藏軍納編入人民解放軍的問題。這太過分了,魯康瓦直言這樣辦不到。不管這是十七點『協議』裡的一條。中國人自己早就多次不遵守『協議』的條文了,所謂『協議』已成無意義的文件。他說,藏軍要向人民解放軍靠攏輸誠,真是不可思議! 張將軍平靜地聽著。他說,『如果那樣,我只須把藏軍旗幟換成中國的國旗即可』。魯康瓦回答,『如果你們降下藏旗,然後燒掉。你們將會困窘難堪』。他繼續說,中國人干擾了西藏的整合,卻還期望與藏人保持友好關係,這真是荒謬。他說,『你們早已敲了一個人的腦殼了,而創傷至今猶未痊癒;你們期待他做你們的朋友,未免太快了吧! 』聽到這裡,張將軍衝出會議室。三天後,相同的情景又 上演一次。 我當然沒有出現在這些會議裡,但我對發生的每件事情都瞭如指掌。如果情況無法改善,看來我似乎應立刻更直接地介入。 三天後,會議按計劃召開。這次由范明將軍主持。他開場白即是,他相信魯康瓦希望對他上次說過的話致歉。魯康瓦立刻糾正他。他無意道歉。他信守自己說過的話,認為讓中國人完全知道西藏人的觀點是他無可旁貸的責任。看到這麽多中國軍人,人民已覺得非常厭煩。何況,他們也關心昌都迄今尚未回歸中央政府的管轄;而充斥全藏各地的人民解放軍也無即將撤回中國的跡象。至於有關西藏軍隊的提議,如果實行的話免不了會有麻煩。 范明氣壞了。他指控魯康瓦和外國帝國主義者聯手,他將要求達賴喇嘛免他的職。魯康瓦回答,如果達賴喇嘛如此要求,他不僅將欣慰地放棄他的職位,也將放棄他的生命。於是,會議在混亂中結束。 隨後不久,我收到北京送來的一份書面報告,聲稱魯康瓦顯然是帝國主義反動分子,他不想促進中國與西藏之間的關係,並要求撤他的職。我也接到噶廈傳來的口頭建議,如果我要求兩位總理辭職,或許情況會變得較有利。我非常難過。他們兩位所為是如此忠誠與堅持信念,如此愛他們所服務的人民。 隔了一天左右,他們來見我,呈上辭職書。兩人雙目含淚,我也淚眼相對。但是,我了解如果我不接受這種安排,他們的生命將難保。所以,我懷著一顆沈重的心,接受他們的辭職;只意識到我所關心的---如果可能,要設法改善與中國的關係,如今我必須直接與他們打交道了。第一次,我算是了解『亞霸』的真義了。 大約在這個時候,班禪喇嘛來到拉薩。不幸的是,他已在中國人監視之下,如今已往扎什倫布寺,開始執行他的法定職務 ②。他從安多省抵達拉薩,有一支龐大的中國軍隊(他的『隨身侍衛』)相隨,此外還有他的族人和親教師們。 就在他到拉薩不久,我循官方的會見程序,接見這位年輕的班禪喇嘛,接著就在布達拉宮舉行私人午宴。有一位精神強旺的中國安全官緊跟著他。我們單獨相處時,這位仁兄甚至企圖闖入。我的侍從一度出面製止他,結果在我手中差點演變成緊急意外事件:他有武器。 最後,我到底安排了一些時間,與班禪喇嘛單獨相處。他給我的印像是,一個非常誠實、守信的年輕人。由於他比我小三歲,至今尚未即位,使他仍保有一股天真的氣質,視我為一位非常快樂、愉悅的人。我覺得和他十分親近。我們兩人都不知道,他往後過的是多麽淒慘的日子。 不久,我受邀回到塔湯寺,在一個紀念先上師塔湯仁波切的冗長儀式裡(長達十五小時),我非常用心地、一絲不苟地行禮獻供。我在堂前行大禮拜,全身仆倒,我覺得十分悲傷。之後,我到山區及四周區域散心,紓解不快的環境所加諸的壓力。塔湯寺之行一項較開心的事,塔湯仁波切荼時,烈焰焚盡後,留下一些舍利子。從其中可以明顯地看出這位西藏人性格的梗概,也相當於他的修行成果。實際上,這種神秘的現像在高僧裡是很普遍的。從舍利子的形色能得知其人心性,有時是一種精神印象。其他的狀況,諸如我的前世,則其精神能從坐化後的全身舍利實際觀察得知。 一九五二年春,兩位總理被迫辭職後,我們和中國當局有一段不平靜的休戰期,我將之作為建立改革委員會的時機,這是我一年前避難到錯模時就有的想法。主要目標之是建立一套獨立的司法制度。 如前述端廷仁波切的例子,當人們覺得政府違規時,我只是個未成年人,雖然有心,卻毫無助人一臂的能力。比如,一位在行政部門工作的人,被發現私藏用來做唐卡(繡的掛畫)的金粉。我從望遠鏡裡看到他手被縛著,臉朝後地被一批騾子馱著,逐出城外。這是這種罪行所受的傳統懲罰。 有時我覺得自己也許介入太多。我在布達拉宮目擊另一件類似的意外事件。很早以前,我就知道可以從好些地方的窗戶或天窗窺視,觀察室內發生什麽事情;而如果在室內,卻是什麽也看不到。有一次,我如法炮製,看到攝政秘書的偵訊庭,他們正考慮一位和地主唱反調的佃農的苦處。這個可憐的人的長像,我記得很清楚。他十分老,矮小而駝背,蓄著一頭灰髮稀疏的髭鬚。不幸得很,他的主人和攝政(當時仍是瑞廷仁波切)有通家之誼,所以他被解雇了。我雖心向著他,卻無能為力,我愈發確信司法改革的必要。 我也想在教育方面著力。當時,尚無全民教育制度,只有幾所學校在拉薩,鄉村地區也有一些。但大多數的寺院仍是學習的中心,而他們提供的教育只開放給僧侶團體。因此,我指示噶廈提出前膽的建議,發展一個良好的教育計劃。 另外一項我覺得有迫切改革需要的領域是交通。當時,全藏沒有一條馬路,而唯一有輸的交通工具就是達賴喇嘛十三世的三輛車。顯而易見的,許多人會因道路運輸系統,而蒙受鉅益。不過,如同教育,這是一項長期的考慮,我明白這裡要進步,還得等好幾年以後。 不過,也有些可立即產生正面效果的事,或可先做。其一是廢除承襲債。這是我在往錯模途中,從我的潔役及與民眾交談蒐集來的,這項慣例是西藏農鄉社會的禍患。意即佃農欠地主的債,也許是積年歉收的累積,可以一代傳一代,結果許多家族無能自力維持尚可的生活,遑論希望有一天能夠解脫,幾乎一樣要命的是,小地主在有急需時,可循此制度向政府借款,當然債務也是代代相傳的。所以,我決定首先廢除債務承襲的原則;其次,一筆勾銷所有無法償還的政府貸款。 明知這些改革不會太受貴族及既得利益者的歡迎,我說服侍衛總管公開發布印行命令,而不只像平常,盡在公共場所張貼海報而已。我一反常態,用與印經文相同的木底字盤,把消息印在紙上。如此一來,即有較佳機會以利廣為傳布消息。任何有心干擾的人,等到他們有所懷疑時,為時已晚矣。 十七點『協議』條文明載,『西藏地方政府應出於自願地實行改革』,因此就不該是屈從於『中國的強制』。不過,儘管這些早期土地改革的努力立即澤及數千藏人,不久即可明顯看出中國當局農業組織的綱領,與我們完全不同,安多早已開始集體生產,最後終於推行全藏,但這套制度應對到處歉收以及幾十萬西藏人活活餓死負責。儘管當局並不特別強調跟進文化大革命,人民公社的後遺症,至今仍可見到。許多到西藏的訪客批評鄉村地區的人民看起來如何瘦小以及發育不良,那是因為營養不足的緣故。但是,這些所有中國在西藏所為,都是遠期的空頭支票。同時,我力勸政府盡力排除古老、無生產力的作為。我決心盡力把西藏推進廿世紀。 一九五三年夏天期間,我接受林仁波切的時輪金剛灌頂 ③。這是密教傳承裡最重要的一種觀頂,對世界和平有殊勝的重要性。不像其他秘密傳授的密教儀軌 。它是在大眾之前公開傳承的,非常複雜,需要一周到十天的準備時間,還要三天實際操練。其特色之一就是用各種顏色的碎寶顆粒做成一個大壇城,壇城是一個代表立體世界的平面圖像。當我第一次看到許多壇城中的其中一種時,幾乎無法自持,乍然這麽一看,唉呀!它的外表是美得如此脫俗! 灌頂完之後,接著是一個月長的閉關。我記得這是一段感動林仁波切和我的宗教經驗。我覺得非常容幸能成為大成就祖師相繼無間傳承的一名弟子。當念到迥向文的最後偈頌時,我被感動得不能自己,大家都以為我被加持了,雖然我當時根本就沒想到這一層。我把這件事看成是我堪能在世界各地展開時輪金剛灌頂的佳兆,我做的比我任何一位先世還要多,雖然我並不是最有德行來做灌頂的人。 隔年,在默朗木慶典期間,我在大昭寺的四臂觀音像前,接受正式成為佛門比丘的受戒典禮,由林仁波切主持。那是令很多人動容的場合。然後,那個夏天,我應在家女眾之請,做了生平首次的時輪金剛灌頂。 這段時間,我們與中國當局出於敏感微妙的時期。我很喜悅,專心致力於宗教職責,開始對大、小眾做例行性開示。結果,我開始與我的子民建立一種私人的關係;對於要公開開示,儘管一開始我是有些焦慮,我的自信心很快提升了。我明了,在拉薩城外,我的子民橫遭中國肆虐,同時,我也看得出為什麽兩位總理如此詬詈中國政府。比如,每回張經武將軍來探訪我,就把侍衛留在外面,即使他明知生命的神聖性是佛家主張的首要法則之一。 我仍然留意佛法的訓示。在某些情況下,一位假設的敵人比朋友還珍貴,因為敵人能教你學會一些事情,而朋友通常不會。除此,我堅定地相信,不論事情如何演變,終必趨善;最後,所有人類對真理、正義以及人性理解的天賦慾望,終將超越冷漠與沮喪。所以,如果中國人壓迫我們,只能使我們更強。 譯註: ① 嘎波嘎旺吉美,一九一一年生,拉薩市人。中共解放前曾任西藏政府噶倫和昌都地區總管。一九五一年任西藏赴京談判首席代表。一九五二年起,歷任中共黨政要務,最高職位至共產黨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西藏自治區人民政府主席,後因健康理由去職。中國官方漢譯其名為阿沛·阿旺晉美。 ② 達賴十三世與班禪九世恩怨難解,總之,班禪九世被迫離開扎什倫布寺,在青海、蒙古、中國流浪,一直無法回到西藏。最後在中國政府的支援下,走到青海附近,就因肝病而圓寂。而班禪十世也因此不駐錫在扎什倫布寺,中共不過是送他回來而已。 ③ 時輪本續是新譯密續。時輪學院是研究天文曆算。 『時輪』在甘珠爾有《從勝初佛出現吉祥時輪本續王》、《吉祥時輪本續後本續心》、《吉祥時輪本續藏》。注疏有《無垢光明大疏》。達賴在印度傳過六次時輪灌頂,一九八一年在威斯康辛州麥迪遜首次在西方傳時輪灌頂。相關的黃教英文著作有《時輪本續注》、《時輪金剛生起次第灌頂儀軌》,班禪九世曾在大陸傳過時輪灌頂;班禪十世在北京傳過時輪灌頂。白教的卡盧仁波切曾在台灣傳過二次時輪灌頂,一在台北、一在台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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